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

        “为什么？”

        刘圆圆张了张嘴，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摩声。她闭上眼，又睁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那些照片……视频……报警，所有人都会知。”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揪住自己的衣摆，“还有孙凯……他会怎么说？他会反咬一口，说我勾引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她别过脸，看向黑漆漆的阳台玻璃，窗上映出她狼狈的倒影和后李岩模糊的轮廓。

        李岩沉默了几秒。“那个伤害你的人，可能还会威胁你。”

        “钱已经没了……”刘圆圆的声音发颤，“他想要的……已经拿走了。”

        “但孙凯还在。”

        刘圆圆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李岩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她。

        刘圆圆没接。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李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面前的地毯上重新坐下。

        “你想怎么理孙凯？”他问。

        刘圆圆缓慢地抬起。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漉漉的，映着一点灯光的残影。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我不知。”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茫然。

        李岩没再追问。他拿起水杯，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次，刘圆圆伸出了手。她的手指碰到杯时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李岩的手托住杯底，稳住了。

        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小半杯，她摇摇。

        李岩把杯子放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刘圆圆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理解这句话的转折。几秒后，她点了点，动作迟缓。

        李岩扶她站起来。她的了一下，他揽住她的腰，支撑着她走向卧室。

        到了门口，刘圆圆停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

        “……老公。”她叫了一声，没回。

        “嗯。”

        “你会……看不起我吗？”

        李岩的手还扶在她腰侧，“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还爱不爱你？”

        刘圆圆的似乎凝固了。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圆圆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拖鞋前的地板隙上，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

        “……那你……还爱我吗？”

        刘圆圆的手指从门框上落，垂在侧。李岩的指腹过她耳廓，那感微凉，带着薄茧。她睫颤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爱，”李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一直都没有变过。”

        刘圆圆的肩膀猛地一颤。她转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落在她脸上，专注，甚至可以说温柔。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上来。她咬住下，把呜咽堵在咙里，只是拼命摇。

        李岩收回手，转而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带进卧室。“好好休息。”

        主室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晕昏黄，勉强勾勒出家的轮廓。李岩扶她在床边坐下，蹲下，替她脱掉拖鞋。她的脚很冰，脚趾蜷缩着。他握住她的脚踝，掌心温热，停顿片刻，然后松开，拉过被子盖在她上。

        “躺下。”他说。

        刘圆圆顺从地躺下，僵地陷进床垫。李岩帮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手指偶尔碰到她的下巴或肩膀。她睁着眼，看着他俯靠近又拉远的轮廓。

        他完这些，在床边站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转要走。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李岩停住脚步，侧过。

        “你……能不能……”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等我睡着了再走？”

        李岩看着她。她侧躺着，一双红的眼睛，望着他。

        他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好。”

        刘圆圆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声，和远偶尔驶过的车辆嗡鸣。

        夜灯的光晕染着他沉默的侧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圆圆的呼逐渐变得绵长，但眉依旧紧蹙，睫时不时颤动。

        李岩一直坐着，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些瘀伤和泪痕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却依然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刘圆圆的呼终于完全平稳下来，陷入深睡。

        李岩站在床边，看着刘圆圆沉睡中仍不时抽动的眉。台灯的光晕将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淤青和泪痕在昏黄下显得模糊，仿佛只要不去细看，就还能是那张曾经让他不敢直视的、致又遥远的脸。

        他嘴角扯了扯，没发出声音。

        曾几何时，这样的女人，是他路过奢侈品店橱窗时偶然一瞥的幻影，是电视广告里散发着香氛与优越感的存在。她们活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干净、明亮，有面的工作和温的归宿，与他所在的、弥漫着垃圾酸腐气味和汗臭的城中村巷，隔着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垒。

        他一生的画面在昏暗中一帧帧闪回。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瘦小而又坚强、辛苦一生的女人，最大的梦想是看他"考上好大学，坐办公室，不用那么辛苦"。他信过那句话——知识改变命运。他拼了命，像条挣脱泥潭的蛆，终于考进那所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说"我娃有出息了"。母亲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的光，是他贫瘠人生里最灿烂的烟火。他也以为，前是光，是干净的路。

        大学同学的崭新耐克鞋，食堂里随意丢弃的食物，图书馆里那些衣着光鲜、讨论着他听不懂话题的男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出生时没有，这辈子大概也就没有了。但他不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