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会带我去后山走走,有时采些草药,有时捉几尾溪鱼,有时什么也不
,只是在夕阳下静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
那几年,是我这一世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的师父,还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眼底永远盛着光,嘴角永远挂着笑。
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以为,师父会永远是那个在风雪中将我捡起的少女,永远鲜活,永远明亮。
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苦难本
,而是它来得毫无征兆。
……
四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沈家的其他人。
那是年关将近的时候,沈家在淮阳城的几房族人齐聚本家,商议来年的生意。
沈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家在淮阳城,另有三房分支,分别在青阳县、云溪县和落霞县。
三房之中,以青阳县的二房势力最盛,当家的沈长河与沈长青是堂兄弟,早年间颇有些龃龉,后来虽表面和解,私下里却一直不大对付。
这些事,都是后来我慢慢才知
的。
那时候的我,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躲在师父
后,怯生生地打量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云辞,这便是你那徒弟?”
一个面容刻板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邪笑。
师父将我护在
后,面上带着得
的笑容。
“二叔,这是我徒儿念安。”
“哦……”
中年男子点了点
,目光在我
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师父脸上。
“听说是从外
捡回来的?”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师父的面色明显差了些。
“他是云辞的徒儿。”
“啧啧,徒儿……”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
便走了。
我攥着师父的衣角,仰
看她。
师父低下
,对我笑了笑。
“没事,安儿,他就是那样的人,别放在心上。”
我点点
,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并不像师父说的那么简单。
那晚的宴席上,我第一次听到了关于沈长青
世的议论。
说话的是三房的一个妇人,声音不大,却恰好被我听见。
“……当年那跑商的沈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非要把那野孩子说成是自己的骨肉,
进沈家来……”
“可不是,如今倒好,那野孩子摇
一变成了本家家主,咱们这些正经的沈家血脉,反倒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嘘,小声些,让人听见了不好……”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野孩子?
她们说的是……师公?
也就是师父的爹爹,沈长青?
我悄悄回
看了一眼,只见师公沈长青正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地与几位族老寒暄,似乎并未听到那些话。
可我分明看见,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年节过后,三房族人各自散去,沈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时四岁的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沈家,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白日里跟着师父学符箓,夜里便在师父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四季轮转,寒来暑往,庭院里的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师父从二十岁长到了二十八岁,我也从四岁长到了十二岁。
是的,我再一次来到了我曾死去的那个年纪。
我从那个需要师父弯腰搀扶才能站稳的稚童,长成了
形
的英俊少年。
师父教我的符箓之
,我从未懈怠,静心符早已信手拈来,甚至能画出带着凌厉气息的火球符、御风符等等。
而我的师父,沈云辞,那个曾经在风雪中抱着我、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却在岁月与世事的磋磨下,一点点褪去了
俏与明媚。
十六岁的师父,会挑着漂亮的衣裳换着穿,会花很大心思打理自个儿的发鬓、妆容。
二十八岁的师父,却已习惯了
着素色锦袍,
盘乌发鬓绾,脂粉不施,钗环不
。
曾经圆
鹅
的脸颊褪去了少女的婴儿
,下颌线愈发清晰分明,眉宇间总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的指尖常年染着朱砂与墨痕,一手画符,一手拨算盘。灵石进账、丹药出货、各地分铺的盈亏往来,她一笔一笔
得清楚,目光沉静如渊。
细看之下,师父的眉眼并无太大变化,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女。
可那份青涩
俏,却如庭中老梅落尽的花
,再也寻不回来了。
她开始帮着师公沈长青打理沈家的生意,时常要去账房
对货目,或是与来往的客商应酬周旋。
回来的时候,师父常常带着一
疲惫,但见了我,总还是会挤出笑容。
“安儿,今日的功课
完了吗?”
“
完了。”
“乖。”
她
我的脑袋,然后便去书房翻看账册,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夜。
那时候我还不懂,师父
上的担子,正在一日重过一日。
十二岁,又是一年冬天。
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沈家接到了一笔大单子,押送一批飞剑前往北城。
这批货价值连城,足以抵得上沈家三年的收成。
事关重大,师公沈长青决定亲自押镖,娘亲不放心,执意随行。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得似要塌下来。
师父站在门口,替爹爹整理着大氅的领口,又细细检查了娘亲随
的储物袋。
“娘亲,北边风
,这些张
阳符记着多用。”
“爹爹,遇事莫要逞强,实在不成咱们就回来……”
“行了行了,怎么比你娘还啰嗦。”
师公不耐烦地摆摆手,翻
上了白鹿,但眉眼间却是笑的。
他低
看了眼站在师父
后的我,目光难得温和:
“念安,看好你师父。她若偷懒不练功,等老夫回来告状,老夫大大有赏。”
“好嘞,师公!”
我大声应
。
车队启动,辚辚远去。
师父一直站在雪地里,直到那队人
彻底消失在风雪尽
,才缓缓收回目光。
“安儿。”
“嗯?”
“为师不晓得为什么。”
她捂着
口:“心里慌得厉害。”
我握住师父冰凉的手:“师父不怕,师公是练气九层的大修,淮阳城没几个人打得过他。”
师父勉强笑了笑:“也是,爹爹最厉害了。”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离别。
却不知,这竟是最后的一面。
半个月的归期到了,人没回来。
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有消息。
沈家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师父每日都会去城门口守着,从清晨守到日暮,守到
上落满了雪。
我劝不过师父,只好陪着她一起守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中也愈发慌乱,但我不敢说,只能拼命地给师父
手。
直到腊月二十。
那天黄昏,一辆残破不堪、满是刀痕箭孔的
车,撞破了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淮阳城。
拉车的白鹿死了一只,剩下一只也瘸了
,拖着一
长长的血痕。
当那辆车停在沈家大门口时,师父的
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颤抖着手掀开了那染血的车帘。
车厢里,师公和师婆相拥而逝。
师公的
口破开了一个大
,心脏已不知去向,师婆浑
是血,至死双手还紧紧护着师公的后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穿透了漫天风雪。
师父抱着那两
冰冷的尸
,跪在雪地里,哭声凄厉。
我站在一旁,浑
僵
,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那个淮阳城最厉害的师公,那个肯收留我的老爷爷,死了?
就这么死了?
“谁……是谁干的?!”
师父抬起
,满脸是泪,双目赤红地盯着唯一活着的那个护卫统领。
那统领断了一臂,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是……魔修……”
灵堂搭起来了。
这三天,是沈家最黑暗的日子。
师父跪在灵前,不吃不喝,不哭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