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谢家的第七天，雨下了一整夜。
谢时安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惊醒。不是被雷声，而是被琴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钢琴声，从一楼深chu1渗上来。
谢时安赤脚下床，推开房门。琴声是从一楼东侧传来的，时断时续，像某种受伤动物的低鸣。
她走下楼梯。琴房的门虚掩着，nuan黄的光从门feng漏出来，在地毯上切出一dao细长的亮痕。
她停在门口，透过feng隙往里看。
沈宴坐在那架蒙尘多年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前。
他只开了钢琴上方那盏阅读灯，光线从touding斜斜打下，把他整个人笼在nuan黄的光晕里。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应该是柳冰给他准备的，料子很垂，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着，lou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的手放在琴键上，动作生涩，时常停顿。谢时安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睫mao低垂，嘴chun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弹的是很简单的旋律，右手单音，左手偶尔pei个和弦。但他弹错了――不是一两个音，是整个节奏都乱了。
他停了下来。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然后他深xi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更慢，几乎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
谢时安认出那首曲子。是很老的日本童谣《故乡》，改编得很简单，原本应该温nuan怀旧，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像记忆的碎片。
她又想起三天前的晚餐。
那天柳冰心情似乎很好，开了一瓶陈年红酒。席间她随口提到下周要去瑞士参加拍卖会，沈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好”。
餐后甜点时，柳冰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丝绒袋，推到他面前。
“今天路过表店看到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觉得适合你。”
沈宴放下银质甜品勺，ca净手指，才拿起那个袋子。他倒出来的是一只腕表――极简的设计，深灰色表盘，pi质表带。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抬起tou，对柳冰笑了笑：“很漂亮。”
“dai上试试。”
沈宴依言dai上了。他的手腕很细，表带需要调整到最里侧的扣眼。柳冰伸手过来，亲自帮他调整了表带的长度――她的指尖在他腕骨上停留了片刻，像在确认尺寸是否合适。
“正好。”柳冰收回手，满意地点点tou。
那顿饭的后半段，沈宴腕上的新表在吊灯下泛着哑光。谢时安注意到，他切牛排时，会用左手下意识地护一下表盘，像怕刀叉刮到。
但现在，琴房里，他空dangdang的手腕搁在琴键上。
那只表不仅是柳冰的恩赐，更像是一枚“电子脚镣”。在白天，他必须dai着它，扮演那个得ti、知恩图报的继父，用昂贵的金属压住所有的卑微；只有在深夜，当他摘下表，lou出手腕上那dao略显狰狞的旧疤时，他才敢在这方寸之地，短暂地变回那个叫“阿宴”的男孩。没有表。
琴声又断了。
这次错得离谱，两个音同时按下，发出刺耳的不和谐音。沈宴的手猛地缩回来，像是被tang到。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缓缓低下tou，额tou抵在了琴键上。
“咚――”
沉闷的、不成调的琴音在寂静中扩散。沈宴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塌下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反复摩挲着左手腕那圈原本dai表的位置。那是由于长期束缚而产生的生理xing幻痛，指尖在那块空dangdang的pi肤上游移，仿佛那gu被规训、被勒紧的感觉已经穿透了pi肉，深深地勒进了骨tou里。丝质睡袍的料子随着他的呼xi轻轻起伏，领口因为这个姿势敞得更开，lou出一小片xiong口。灯光在那片pi肤上投下nuan昧的光影，能看见清晰的锁骨线条和xiong肌的轮廓。
谢时安的手指抠紧了门框。
她推开了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沈宴猛地抬tou，看见是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哑，“吵醒你了？”
谢时安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空dangdang的手腕上。那dao很淡的旧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你弹错了。”她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宴用破碎的、近乎坦诚的目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淡地笑了笑：“我知dao。”
“第三个音，”谢时安走近几步，停在钢琴侧面，“应该是升F，你弹了F。”
沈宴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琴键。他伸出手指，在刚才弹错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升F。音色清澈，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之前听柳总说过。”他说，声音很轻。
“嗯。”谢时安说，语气平淡，“后来不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