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骏翰一边被辣得额青暴起，一边手上的动作却片刻不停。那子跟血旺死磕的执着劲，让坐在对面的青蒹连回锅肉都顾不上吃了。

        这盆血旺是整张桌子上最大、也是最贵的一菜。

        终于，在连干了三大块和一长段鳝鱼后，骏翰放下了筷子，有些脱水似地大口灌了半杯冰豆。他抹了抹嘴边的红油，眼神亮得惊人，转看向青蒹：

        这一回，青蒹是彻底维持不住脸上的冷静了。

        “你看，青蒹，”骏翰兴奋地用手比划着，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生怕打扰了旁边正专心对付鱼香肉丝的雪织，“如果不用昂贵的藏红花，我们用台湾阿嬷卤肉饭的红葱、冬菇，加上一点点刚才我们下午在古镇喝到的那种草本中药汤来焖米饭呢？然后，里面的食材我们不仅放蛤蜊和小，我们还可以放……”

        在此之前，作为在妈妈开的小食堂里长大的孩子，青蒹原本提议的是纯粹的“澎湖海鲜方向”。而骏翰想得更，他打算用澎湖特产的干煎小、美的鲜虾、吐沙干净的蛤蜊，再切点台湾带过来的黑桥牌香丁一起焖，用香的油脂去泽海鲜和米饭。

        “也是。”骏翰摸了摸下巴，倒也没有反驳，反而把子往前倾了倾，神神秘秘地抛出了第二个设想，“那……那你觉得，它像不像西班牙海鲜饭（Paella）？”

        也难怪青蒹反应这么大，主要是两口子最近在商量着，等回了东京，要在他们那家台餐为基础的合餐厅的夏季菜单里，推出一类似“西班牙海鲜饭”的Special（每日特供）主打菜。

        “呃……怎么说呢，有一点共通点吧。比如它们都是把各种风牛不相及的食材堆在一个锅里煮，都属于极其豪放的平民料理。但整绝对不像，东北乱炖讲究的是大酱的酱香和食材炖到烂黏糊、水交的熟成感。这个血旺讲究的是红油爆裂的复合香气和内脏刚熟时的爽脆，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哈？”

        “嘶——哈——”

        她握着筷子的手生生顿在了半空中，一双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瞪着骏翰，红微张，半晌才有些荒谬地憋出了一句：

        原本老板嬢嬢特意为了照顾骏翰，让后厨了一盘完全不辣、小荔枝煳辣口的传统保鸡丁。可谁能想到，这位屁正辣着的许大厨，今晚对这盘酸甜适口的鸡丁只是浅尝了几口，那一双筷子，反而跟长了眼似的，直勾勾地扎进了那盆红油翻、杀气腾腾的血旺里。

        正等着他发表什么主厨高见的青蒹，听到这个的跨界对比，差点没被嘴里的回锅肉给噎着。她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丈夫，组织了一下语言，从社畜研究员的逻辑客观分析：

        “……”

        她托着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丈夫，看着他那副眉紧锁、却又眼神发亮的模样，心里顿时了然——这位台餐厅的主厨，怕是职业病又犯了，脑子里指不定又在算计着什么新菜单呢。

        “青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血旺，逻辑上其实特别像你们东北的那个大乱炖？”

“嗡嗡”地转着，把包厢外的热闹和后厨的镬气一脑儿地卷了进来。

        但两口子的共识是，绝不能完全照搬Paella，而是借用它“大锅、米饭、海量食材、让米饭在锅底饱汤汁风味”的逻辑，一既适合东京客人的口味，又能完美合进青苹果餐厅世界观里的标志菜品。

        红亮的红油汤底上漂着满满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刀口辣椒，底下却别有天。骏翰拿着一把大汤勺在里面探宝似地一捞，里面不仅有浸透了汤汁的鹌鹑，还有切得极有厚度的鳝鱼段，更有爽脆的肚、百叶、切成刀块的莴笋、扎实的午餐肉、饱了辣油的黄豆芽，甚至还有几段收拾得极干净、炖得糯美的……

        可现在，这盆热气腾腾的血旺，显然一把火烧开了骏翰的另一条思路。

        “……天啊，许骏翰，你怎么这么会联想？一个四川的重辣内脏乱炖，一个欧洲沿海的藏红花海鲜焖饭，这俩平时连同一个大洲都挨不到一起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在你的主厨脑回路里建立起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