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翻，是更早之前的日常对话。萧晗发了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哈哈哈哈好可爱”。那些对话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平凡，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此刻的荒谬与割裂。

        那个送货员把视频上传到了某个短视频平台。他不知萧晗是谁，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不知他为什么要穿女装，不知他后那些复杂的、沉重的、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的故事。他只是拍到了一个“男人穿女装”的画面，觉得“有爆点”，就随手传了上去。

        她一边吃一边想：萧晗走了。他走了，没有等她醒来，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他就那样走了，他到底什意思？

        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没有发那条消息。

        她反反复复地打，反反复复地删，手机屏幕上光标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个不知该往哪里走的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反复徘徊。她有好几次差点就按下了发送键——那些字就在屏幕上，她的手指离发送键只有一厘米——但每次都在最后一秒缩了回来。

        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萧晗的对话框。

        “我要是那个醉汉我也打他，看到这种人就烦。”

        又打了一行字：“我们能不能谈谈？”

        她深了一口气，然后走回餐桌前，坐下来，把那份已经凉了的吐司夹吃完了。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法上方。

        “他穿女装出门不就是想博眼球吗？这下好了，出名了，开心了？”

        评论区里，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交锋。

        另一种声音是支持。

        “恶心死了，一个男的穿成这样，不是变态是什么？”

        “早餐记得吃。”

        就五个字。就是这五个字，干干净净地写在便签纸上，被一只卡通柴犬笑眯眯地在。

        一种声音是谩骂。

        又删掉了。

        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一份吐司夹和一杯牛。吐司的边被切掉了——她以前随口说过一次，说吐司边太了不好吃，萧晗就记住了，每次吐司都会帮她把边切掉。煎的火候刚好，边缘微焦，黄还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就会出来。她最喜欢的那种。

        删掉了。

        而就在她反复纠结着要不要给萧晗发消息的这个早晨，那条视频正在互联网的暗面上飞速蔓延。

        郑欣玥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纸，不知该作何感想。

        “还英雄救美呢，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也叫英雄？”

        冰箱门上的那张淡黄色便签纸引了她的注意。

        最先开始是几个营销号转发了。他们给视频上了耸人听闻的标题——“深夜街惊现男扮女装变态，醉酒大汉出手教训！”“穿裙子的男人英雄救美？真相令人震惊！”“女装大佬见义勇为反被暴打，网友吵翻了！”

        “不他穿什么，他救了一个

        另一行字：“你的伤还好吗？”

        她的眼眶更酸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她发的：“萧崽？你人呢？怎么不回消息？我出来找你了”

        “他是不是有病啊？心理疾病，建议送神病院。”

        她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份去给他发这条消息。

让她的手指发凉，让她的眼眶发酸。

        每一个标题都像是从不同角度切割同一尸，切得鲜血淋漓，然后摆在不同的摊位上叫卖。

        “这种人就该被打，打醒他，让他知自己是个男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没有刀柄，刀刃朝外，谁拿起来都会被割伤。但这些留言的人不在乎，因为他们不需要握刀——他们只需要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然后继续刷下一条视频。他们永远不会看到那些字落在另一个人上时，会留下怎样的伤口。

        然后她看到了餐桌上的早餐。

        她还是他的女朋友吗？她不知。她还想他的女朋友吗？她也不知。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这条视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百万播放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