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高台上砸下了第一声锣鼓，紧接着便是唢呐声，整座鬼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城厢万鬼齐喑，都伸长脖子，在恭迎它们的主上迎亲。

        所以，他甚至愿意像赏赐家一般，带她登上这最高的城楼，看遍他这引以为傲的白骨江山。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龙灵便瞧出了这地底下的死。

        “好沉……”

        那些鬼婢在绿火中现出了烂肉原形，一个个在火海里满地打。

皆听他号令，她跑不掉，也翻不起半分浪花。

        “小美人儿，”糙的大手顺着她脖颈往下摩挲两寸，带起一阵鸡疙瘩，旋即他又重新收了回去，“无论你从前属于谁，明日大婚，以后你这子，只能是我的。”

        她能着克母的骂名活到今天，全凭了一双瞧冷戏的眼，和一颗在刀尖上称量轻重的定盘星。

        说时迟，那时快，龙灵在跌落的瞬间，右手把住一坛阴酒，借着子下坠的蛮力，劈盖脸地朝迎面而来的鬼婢脸上砸去！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厉无锋再没过面，龙灵坐在梳妆镜前，也彻底歇了哭天抢地的念。

        火焰化作一脱缰恶兽，沿着酒疯狂舐上去，喜殿内的红帏、纱幔、纸扎的喜字，在及绿火的刹那，全化作了熊熊烈火。

        在龙家那些年，阿妈走得早，阿爸的一颗心被那些姨娘们勾成漏风的筛子。在四方高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越是哭得肝寸断，那些坐在廊下嗑瓜子的妇人们便笑得越发肉颤。

        每一步，都像是一架锈落了齿轮的西洋钟，死板生，生生咬合着，倘若这当口出了一丝半点的岔子，她们那颗榆木疙瘩的脑袋是要僵在原地转不过弯来的。

        火星子一见着酒，便是一声平地惊雷般的爆响。

        龙灵子一歪，一双手虚弱地扶住额角，她这一倒，就朝着摆满了阴酒的案几撞了过去。

        “轰”的一声，一团比人还大的惨绿火窜了起来，火势烈得妖异，瞬间将鬼婢的半边衣袖烧成了飞灰。

        满溢出来几滴浑浊酒立刻沿着金翎羽淌了下来，仅仅只是到了烛火苗子……

        龙灵垂下眼帘，把这团绿火扎扎实实地记在了心尖上。

        她迟早要跑，一定要跑。

        龙灵一把扯下冠子，用尽了全的力气，砸向动的火苗！

        她们手里上妆铺排的动作，都是死水一潭，梳必然是三梳，铺红毯定要从东角量到西角，连摆阴烛的手势都分毫不差。

        酒气弥漫开来，眨个眼而已，地毯上的阴酒便顺着丝线一路蜿蜒到了两排一人高的鬼烛脚下。

        其间她也试着搭过两句腔，套套虚实，可这些东西的大抵是在热油锅里过三遭，吐出来的尽是些囫囵字眼，半个字也不肯松口。

        龙灵被迫仰起，男人的鬼眼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刮过。

        鬼婢们明显局促起来，七手八脚地要把冠子往龙灵上扣。

        厉无锋似乎瞧出她眼神里的游离，一只大手横了出来，掐住了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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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十几个鬼婢又乱了阵脚，在她们死板的规矩里，新娘子落地是要大霉的，鬼王回来铁定要剥抽，几只手慌乱地伸过来，想着要去搀扶龙灵。

        这鬼域的阴酒极烈，燃点低得吓人，一旦见着了鬼火……

        这火与阳间不同，它不烧人，只一寸寸撕咬生魂。

        龙灵泼得妙极，带着水袖狠狠一扫，将案几上大大小小五六尊酒坛悉数掀翻在地毯上。

        龙灵由着她们像摆弄，不挣也不言，只拿一双杏眼抠着她们的动静。

        这些东西没活魂，自然也就没了活人的灵动。

        外面锣鼓喧天，里鬼哭狼嚎。

        谁要跟一个老鬼拜堂成亲？谁要留在这种腌臜地方？

        龙灵顾不得脚底下的，一脚踹开侧门那扇被火烤得变形的木窗，提起碍事的裙摆，一扎进阴风冷雾里。

        火苗子顺着袖子往里钻，得那鬼婢连连惊叫，还不忘跪倒在地上磕请罪。

        龙灵独自伫立在石栏杆旁，看着脚底下万家死寂的灯火，阴风把她单薄的衣衫得猎猎作响，只觉得骨髓里是成片冷意。

        说罢，他长臂一甩，大笑着转离去。

        泥封碎裂，清冽的烈酒泼天而出。

        那些张脸脂粉敷得太厚，两颊上一抹胭脂定得圆圆，透着一叫人发指的喜气。

        案几上，十余坛阴酒渗出丝丝缕缕寒气，有个端着托盘的鬼婢许是脚底下生霉发僵，错的时候，一不留神将一只酒盏重重磕在烛台的翅尖上。

        她一定要逃，哪怕是死在这满是尸臭的长街上，也得狠狠撕下这王八的一层来，打烂他这张自以为是的鬼脸。

        时辰一点点熬干，满屋子晃眼的红绸被阴风扯得掀腾起来，十几个着大红衫子的鬼婢，鱼贯地挪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