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却并未在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二十年的父子情分早已刻入骨髓，养育之恩重如山岳，血缘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怔了怔，随即跪地叩首，声音平稳而坚定：“父亲永远是父亲。”  龙首将他扶起，那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眼中却有欣的微光。

        然后八年前，自己二十七岁，那天晚上。的细节已有些模糊，只记得是突如其来的、压倒的袭击，敌人强大而诡秘。混乱中，父亲龙首断然命令他们兄弟三人立刻躲起来。

        后来魏重阳出现，说是受父亲所托，带兄弟三人走。

        在魏师兄的口中，父亲独自迎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龙教的黑暗与狂，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龙啸最后回看到的，是父亲立如孤峰、悍然挥拳的背影。

        那一别，便是八年杳无音信。

        后来修日久，见识渐广，他才从零星的传说与前辈隐晦的提及中，拼凑出养父龙首昔年的辉煌――“天下第一”。一个百多年前就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名号，带着传奇与神话的色彩。知得越多，他对养父的敬畏与崇拜便越深，那份“父亲不会轻易倒下”的信念也越发深固。很多人都说，龙首陨落了。在那样的围杀下，纵是天下第一，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但龙啸内心深，总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不会的。那是他的父亲，是曾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龙首。天下第一，怎么会死？怎么能死？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疗伤，总有一天，会如同往日般，带着一风霜与令人安心的强大，重新回到他们面前。

        这份近乎执念的相信，混合着男子天中对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让他这些年来，虽背负着寻找父亲下落的使命，心却始终悬着一线不肯熄灭的希望之光，并未真正坠入那种彻底失去、永诀于世的绝望深渊。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耳聆听甄筱乔用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述说母亲因生她而死带来的原罪感，述说父亲甄裕如何用笨拙而温的方式，试图抚平她因异相而生的不安，最后却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龙啸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孤儿”的认知，与甄筱乔所承受的，本是云泥之别。

        他有“或许还在”的父亲作为支和念想，有二十年实实在在、充满烟火气的亲情作为底气。而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至亲的血在眼前冷却，家园在烈焰中化为焦土，自遭受最不堪的凌辱……所有的温、庇护、对自存在的确认，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碾碎、玷污。

        那份“亲眼目睹”的冲击，那份“再无可能”的绝境，是他从未真正会过的彻骨之寒。

        篝火又爆开几星火花。

        龙啸缓缓转过。

        火光跃动间，他看见甄筱乔依旧维持着直却单薄的坐姿，冰蓝色的长发在色光影下转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她低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交握的双手指节依旧绷紧发白，仿佛用尽了全力气，才能压制住那躯壳之下濒临崩溃的战栗。

        一极其陌生的情绪，混杂着沉重的钝痛与清晰的怜惜，毫无预兆地撞进龙啸腔。那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自经验延伸出的理解与共鸣。他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平静，窥见其下那个缩在废墟与血污中、茫然四顾、连哭泣都忘记了的小小女孩。

        他忽然明白，她那看似冷酷的复仇执念，或许不仅仅是动力，更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若连仇恨这最后的支点都失去，她将何以存续？她那拒人千里的娴静与礼数，或许不仅仅是教养，更是脆弱灵魂披上的、最坚的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