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檐角的呜咽，

        和远山林里夜鸟的啼鸣。

        药房的窗还亮着。

        那团昏黄的灯光从纸门隙里漏出来，在石板上铺开一小片色。我走过去

        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但还没走到门口，纸门就从内侧被拉开了——大

        岳医生探出半个子，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我，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然后，他侧让开门口，说了句：「进来。」

        我跨过门槛。药房里还是老样子，灯台里的火苗安静地着，药柜的铜拉环

        偶尔反一下光。桌上摆着那壶茶，还有两只茶杯，一只用过的搁在桌角，另一只

        干干净净地放在旁边。

        大岳医生把门合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示意我也坐下。

        我依言跪坐下来，后背得笔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

        「出来了？」他问。

        「嗯。」

        我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您没叫我，但我觉得……应该可以了。」

        大岳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他把茶杯搁回桌上，子往后靠了靠，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那张方正黝黑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沉了些，眼

        角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一一的。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想了想。

        「看到了很多，」

        我说，斟酌着措辞，「……看到了木下，还有凌音。他们……在仪式。」

        大岳医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很平，没有审视，也没有回

        避，就是那么静静地等着。

        我咽了一下咙。

        「我……脑子里的感觉……怎么说呢，有些东西变了，边缘模糊了。雾神——

        我看到了雾神。它……祂出现了。在最后的时候，凌音和木下完之后，祂出现

        了。」

        说到「完」这个词的时候，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大岳医生依旧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

        「祂说了些什么，」我继续，「说『回来了』，说『容』……还有别的，

        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觉得……祂好像很满足。不是那种吃饱了的满足，是……暂

        时平息了一点的感觉。」

        大岳医生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右手，两手指搭上我左手手腕的内侧。他的依然指尖糙，带

        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茧子。他微微眯起眼睛，安静地诊了一会儿脉，然后松开手，

        点了点。

        「脉象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他说，笑意再次浮现，「脑子里的东西……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

        「嗯，」我踏踏实实地回答，「那些被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但

        还没有完全想起来。只是知那里有东西，知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什

        么……还是模糊的。」

        「这就够了。」大岳医生说，表情欣，「没指望你一晚上全想起来。能把

        那层壳撬开一条，已经比我想的快多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剩下的，慢慢来。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你的脑子比你想象

        的要聪明，它知什么时机最合适。」

        我点了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终于落下了大半。虽然还是没有想起

        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我知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的，知它们没

        有被毁掉，只是被藏起来了。

        而那锁，已经被撬开了一条。

        这就够了。

        药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台上的火苗了，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

        晕。我低着，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还有些凉，大概是刚才在储物

        格里躺了太久的缘故。

        有些话在咙里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阳一郎先生，」

        我抬起，看着对面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凌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问「你指的是什么」，

        也没有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

        一声极轻的「咔」。

        「这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应该去问她。」

        我愣了一下。

        「可是——」

        「海翔，」大岳医生打断我，语气不重，却很笃定，「我是医生。她的、

        她的健康，我负责。但她的事情——她为什么来、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怎么想的——

        这些不是我该告诉你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而认真，「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回村之

        后，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有些事情，外人说得再多，都不如当

        事人自己开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说得确实有理。

        凌音的事，凌音的选择，凌音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仪式——这些问题的答案，

        确实不该由大岳医生来告诉我。就算他全都知，就算他是村里最清楚这一切的

        人，那也不是他的秘密。那是凌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下。

        「……您说得对。」

        大岳医生「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

        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到我面前，「安神的茶，回去泡了喝。今晚的

        事，别想太多。该记住的你会记住，该放下的……也得学会放下。」

        我接过纸包，油纸扎得很紧，感细碎。又是安神的茶。我把它揣进口袋里，

        跟下午那包安神茶放的位置在一起。口袋鼓鼓的，贴着大，有一种实在的、

        沉甸甸的感。

        我站起，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缓过来。

        我把坐垫摆正，朝大岳医生鞠了一躬。

        「阳一郎先生，今晚……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多余。

        「谢什么，我是医生。」他走到门口，把纸门拉开，「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跨出门槛，月光重新落在我上。

        夜已经深了。神社前那片小小的空地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石灯笼在角落里

        立着，覆着青苔的表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暗绿。杉树林在沙沙作响，树冠

        的隙间出几颗星星，又远又淡。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还在发，膝盖骨有些酸，大概是蜷

        在储物格里太久的缘故。夜风从山那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让我不由

        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走到半山腰那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回望了一眼。神社的屋在月光

        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药房的窗已经暗了，整座神社沉默地蹲在杉树林的暗

        影里，宛如一睡着了的老兽。

        我转回，继续往下走。

        村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民宅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出昏黄的光。

        那只橘猫不知又从哪个草丛里钻了出来，蹲在路边的石上，眯着眼睛看我经

        过，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孤儿院的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尽量不发出声响。玄关的灯还亮着，

        黄色的光从门框上方漏出来，在门廊的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光晕。我蹲下换鞋，

        鞋带解开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走廊里很安静。餐厅的灯已经灭了，厨房里也没有声音。墙上的钟指针刚好

        过了十一点。我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朝上面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走到凌音的房间门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关着。门底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透出来。她应该已经回来了，我知

        。但她是从哪条路回来的？走在我前面还是后面？经过这段村的时候，是不

        是也抬看了看月亮？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想敲门。

        这个念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次都被我按回去。太晚了。她大概已经睡

        了。就算没睡——我该说什么？问她今晚去了哪里？问她为什么要去？问她木下

        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凌音你不是喜欢他吗？」

        这句话又冒了出来，在脑海里了一圈，得我心烦意乱。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走了。

        走廊尽是公共阳台，一扇旧纸门隔开室内和外。我们几个大一点的孩子

        偶尔会去那里晾衣服、风，夏天的时候阿明喜欢搬把椅子坐在那儿看书，说比

        房间里凉快。我伸手拉开纸门，夜风立刻涌上来，涌来山间草木的气和远田

        埂上泥土的味。

        然后我看见了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