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势倒过来，额抵在他膝上，攥着他的衣袍哭得浑痉挛，泪水和鼻涕糊了他满膝，他却没有躲。

        柳知攥着那张纸站在空的堂屋里，浑的血像在一瞬间冻住了。

        那个清瘦的老者面容安详，眉宇间依稀还残存着一温和的英气。

        他推着轮椅缓缓过去，停在她侧，低望向那副薄棺。

        她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阿爹的手笔，却比从前抖得厉害多了："儿，阿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我去寻你。若你回来我不在，莫慌，在屋里等我。"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随即戛然而止。

        她转过，看见梅胜寒已经推着轮椅进了门槛，正抬眸望着她。

        柳知推着轮椅拐过最后一个山坳时，远远望见自家那座茅屋的屋，脚步猛地顿住了。

        第三日清晨，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的土腥味，像是随时要落雨。

        她说着说着，手里的纸笺被攥出了皱褶，她猛地转往外跑，"我去找邻居问问！张婶！张婶她一定知阿爹去哪儿了――"

        梅胜寒的轮椅停在门槛边，他望着柳知跪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的背影，腔里某弦猛然崩断了。

        可他的话淹没在她压抑的哭声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阿爹去找我了。"她的嘴在抖，声音却平静得反常，"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就出门找我去了。可他病成那样，连路都走不稳，他怎么能去找我――"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茅屋的门半敞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檐下的晾衣绳空的，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缠着几缕被风撕碎的蛛网。

        他加快推动轮椅拐进院门，看见柳知跪在院子中央，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副薄棺，棺盖半敞着，张婶红着眼眶在旁边抹泪。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脊背一耸一耸的，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涩低沉，"我该早几日随你来的。若我早些动……"

        他闭上眼，掌心的力加重了些，将她轻轻拢向自己。

，指着路边的野花说"这个能入药"、望着远山的云说"像棉花糖"，可到了第二日，她的话渐渐少了，偶尔停下来歇脚时便坐在路边石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收回目光时，指尖无意间到柳伯安换下来的那件旧袍子――张婶方才叠好了放在廊下的木盆

        梅胜寒察觉到轮椅停了，偏过："怎么了？"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死寂的灰败里，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冲出茅屋，往隔山坳里那人家跑去。

        纸笺的末尾没有日期，墨迹已经被气洇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回答。

        柳知哭昏过去两次，被张婶扶回屋里歇着，此刻正躺在里间的床上，呼浅浅的，眉拧成死结。

        他收回目光，慢慢伸出手，覆在柳知的后脑上。

        那日傍晚，梅胜寒叫了镇上的棺木匠来，替柳伯安换了一口厚实的柏木棺。

        柳知的手松开了轮椅推手，跌跌撞撞地朝茅屋跑过去。

        棺中人是个清瘦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枯槁，双目紧闭，额角有一片暗紫色的淤伤。

        棺木上漆时，他坐在廊下望着天边一层层压过来的暗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滞闷。

        梅胜寒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棺中那张枯瘦的脸。

        梅胜寒拧着眉推轮椅跟在她后面，可轮椅终究比不过两条，等他赶到张婶家院门口时，远远便听见柳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阿爹！阿爹！"她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柳知跪在那儿，双手撑在地上，额几乎贴着地面。

        "半个月前了。"张婶抹着泪，断断续续地说，"你走的第八天，你阿爹就拄着拐杖出了门，说要去寻你。我劝不住，他犟得很，只说'儿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那天下了暴雨，山路得很，他走到十里坡那边――就是那个急转弯的崖下――一脚踩摔了下去。第二天一早才被人发现，人……人已经没了。是镇上的里正敛的尸，你不在家，他们就……就送回了这里。"

        "张婶……"柳知的声音从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爹他……什么时候……"

        她冰凉的发丝从他指间穿过，他掌心下感受到她颅骨细微的震颤。

        他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有些说不出的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何见过。

        他侧过，看见敞开的房门内她蜷在床角的影，那么小一团，像风雨里被打了翅膀的雀儿。

        她冲进堂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的茶盏积了薄灰，灶膛冷冰冰的，里屋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只瓷碗，碗底压着一张泛黄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