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白玉鸾与霍斩疾轻装简从，四日便抵朔州。

        谢怀安轻笑一声，不再言语。两人转，背而行，各自入了深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转走回龙案前，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案面相，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朕不准你去。”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朝中需要人替朕看着。你在九千岁的位置上，里才没人敢动歪心思。舅舅在朝堂替朕挡着访客，才没人发现朕不在中。这一局，朕要你们留在京中，替朕稳住朝堂、看住各方势力，直到朕回来。这才是朕需要你们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西厂那份密报，与账册并排铺在桌上，手指在两份证据之间来回比对，声音愈发凝重：“这家商行，正是西厂之前查到的――挂在霍府二房名下。”

        “你若真想拦朕，今夜便不会来。”白玉鸾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你来了，是因为你知拦不住。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朕此行是安全的。”

        ……

        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得檐角灯微微摇晃。谢怀安侧看了寒九卿一眼，边浮起一抹惯常的淡然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摄政王今夜前来，究竟是担心社稷，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至此，所有证据拼图严丝合地指向一个名字――朔州知府段鄢。

        两人扮作投亲的外乡商贾，白日混迹于盐场码，从扛盐包的脚夫、蹲在茶肆角落的苦力口中，一句一句拼凑出那些藏在官面文章之下的真实向。入夜则循着黑市私盐交易的石板巷深，顺藤摸瓜，锁定城中几家暗中倒卖盐引的私盐铺面。

        寒九卿没有看他。他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淡如深潭止水：“九千岁心的事，未免太多了。”

        “自然。”白玉鸾淡淡一笑，“朔州那么热闹，朕怎么会孤赴宴。”

        “只有去向。”霍斩疾将账册翻到最后几页，眉紧锁，指尖点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银两向上，“段鄢得来的银两，一分为三：一成打点沿途关卡，一成自留，剩下八成――全入京中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商行。”

        此人坐镇朔州六年，表面上清廉勤勉，暗地里却是私盐截留、倒卖盐引的直接执行人。盐场每年报损的“损耗”，至少有五成通过他的渠入黑市，盐引经他之手倒卖至私盐贩子，再辗转销往南方诸州，牟利之巨，仅那本旧账册上记录的一季水，便抵得上朔州府衙两年的正项税收。

        第三日傍晚，朔州盐场一名已告老归乡的老账房，被他们在城外破旧的村舍中找到。老人起初缄口不言，直到霍斩疾将霍家族徽亮出来，他才颤巍巍地从炕深摸出一本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旧账册。

        可然后呢？这批银子进入商行之后去了哪里？是被二房私吞、中饱私，还是另作他用

        “朕不在的这段时日，朝中大事便交给摄政王了。舅舅替朕守了十五年的江山，应当不差这半个月。”

        谢怀安嘴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有反驳。

        她说完，转而走向谢怀安。谢怀安还跪在地上，仰望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不甘。她俯，双手托住他的臂肘，将他扶了起来。

        白玉鸾微微颔首，松开他的手臂，转而望向寒九卿。隔着那半扇窗洒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他。

        所有证据都证明，段鄢倒卖盐引所得的赃款，确确实实入了霍府二房名下的商行。这就足以坐实霍家参与私盐案的罪名。

        这便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症结。

        寒九卿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说一个“不”字。他垂下眼帘，拱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克制：“臣遵旨。但有一事，陛下此行，必须带上暗卫。”

        “怀安，守好家。等朕回来。”

        白玉鸾坐在客栈房中简陋的木桌前，烛火将她侧脸的线条映得明晦不定。她看着两厢对照之下严丝合的账目，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但账册只记了银两出朔州，记录到这家商行为止，便断了。”

        谢怀安与寒九卿躬告退，一前一后退出御书房。殿门合拢的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三日后出发。这件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议。都退下吧。”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垂下眼帘，躬一礼，声音低哑却已恢复平静：“臣遵旨。上京有臣在，陛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