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年前败诉了。”沈丽显然有良好的记忆力，“当事人承担不起律师费，所以作为公设辩护人，我被指派为他的辩护律师。当事人拒绝接受认罪协议，说他没有杀人，坚持要上法庭，结果在缺乏关键证据的情况下被陪审团定罪。过失杀人，二十年刑期。就在昨天，一个刚被捕的杀人犯供认罪行，有一项完全符合八年前当事人的案件。据供认甚至找到了当时受害者的手表……”

她想起这一路多么艰难走来，出一个复杂的笑，“我是个律师。”

“妈，您已经得够多。”还是沈汉说，他握住她的手，“您败诉了？”

他全僵，陷在那件事里，不想想起却在沈霄灼灼视的目光下必须想起。沈汉突然又笑了一下，吁气靠着床沿，面向天花板，“哥，但是我早就不知该怎么用真面目和人相了。”

沈霄也向门口瞟去。

“妈该知我们在这喝酒了。”沈汉像被抓了个现行，却还放松躺下。

沈汉反手搂住沈霄，成年的两兄弟肩膀靠着肩膀，一个不慎把酒瓶碰翻，沈汉眼疾手快抓住，酒也洒了出来，味立刻弥漫在房里。

她另一只手用力按着眉心，“一个无辜的人被误判，入狱八年。他会被立刻释放，我也会为他申请联赔偿，但已经晚了。我今天白天去了一趟新都监狱，他在刑期内……被传染上不可治愈的疾病。”

“是您的案子不顺利？”沈汉问。

很有可能是因为被强而传染，沈汉和沈霄都沉默。沈丽语气里带着苦涩的自责，“如果我当年能多替他一个血飞溅轨迹

如果他在梦里不慎推开这扇门，看见从前的自己，发麻只想就跑。太狼狈的过往，人人都想逃开。

我在乎小天鹅？我当然在乎，但有那么在乎？

还是二十多年前，狭小房间的黑暗里，一个抱着膝盖畏惧得浑颤抖的小孩。

沈汉像被揭了一层，笑容愣住，脸上表情空白，只有他哥会不近人情地把他这层外血淋淋地撕下来，他在那一刹那被迫面对自己。

进退自如圆世故就是他的茧，我很心痛，他的聪明才智把他和他周围的人隔绝开来。”

沈丽手上端着咖啡杯挤进来，杯子空了一半，看一眼两个儿子，叹口气，“分我一点。”

他们妈妈敲了敲门，得到回应，门开了，显出一张同样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鼻梁两端还留有清晰的眼镜脚架印。

“那些话从一个你在乎的人嘴里说出来才会让你愤怒受伤，否则都是放屁。”沈霄脸上还是那种被血淬炼过无数次的震慑人的神色，搂着弟弟简短地说。

她脸上是回忆的神色，“二十五岁带你们逃到联，打工存钱，三十三岁考进法学院，三十六岁完成学业，通过司法考试，进入法庭实习，成为地区法庭年纪最大的新人，然后成为首席公设辩护人。我总说，‘三十三开始还不晚’‘三十六开始还不晚’，人生里任何一天开始都不晚。但开始法律援助，尤其是成为首席公设辩护人以后，越来越多次，我觉得有些事我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我开始为一些人寻求公正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沈霄抓着酒瓶，烈酒咕噜咕噜倒进咖啡里。她摇晃两下，也握着白瓷杯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