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改。”

        有一天打烊后，青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招牌，忽然说：“蓬莱阁这个名字，真的有点土。”

        蓬莱阁?宝岛小吃。

        “我已经想好了。”青蒹笑，“第一页就叫‘蓬莱阁传承’。第二页叫‘青苹果  special’。”

        “以前不能说。以前这是吴老板的店。后来是你的贷款店。现在……”她停了一下，“现在它越来越像我们的店了。”

        “蓬莱阁传承菜要留在菜单第一页。”

        “你想叫什么？”他问。

        骏翰想了很久，最后说：“听起来像外国人开的。”

        骏翰被她说得笑了。

        可是到了2010年，蓬莱阁已经不再完全是从前那间台餐店了。

湾、移民、宝岛小吃的味。刚接手时，骏翰绝不敢动它。一来贷款没还清，二来老客人认这个招牌，三来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能站在这间店的灶台前，是因为有人把半辈子的火交给了他。

        骏翰皱眉：“那为什么不叫  Granny  Smith？”

        骏翰耳朵一下红了，青蒹看他这个反应，笑得更开心：“怎么，不好吗？青苹果餐厅，英文名  Mrs.  Smith。东京嘛，外国人多一点，洋气一点。”

        她还不知父母在讨论一个店名，也不知自己的名字里那个“织”，其实早就把很多东西连在一起。澎湖，东京，雪，苹果，蓬莱阁，青苹果，Mrs.  Smith。她只知蜡笔很好玩，纸上可以画线，爸爸妈妈一不注意，她就想把颜色涂到桌子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雪织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手里还抓着一小枝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花。青蒹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睡红的小脸，又想起他们刚敲定的那一建。

        这个名字确实比蓬莱阁年轻，也更像他们。青，不只是青蒹，也是青涩、青绿、植物、后院那些将来会长出来的香草；苹果，是  Pomme，是袁梅，是澎湖的小食堂，也是他们一路被文家饭菜托起来的记忆。它听起来不像传统台餐店，甚至有点像会卖甜点和洋食的地方，可正因为这样，才符合如今的蓬莱阁。

        青蒹眨了眨眼：“Mrs.  Smith。”

        它的常驻菜单仍旧是台式的。控肉饭不能丢，卤肉饭不能丢，彰化肉圆、小面线、炸猪排饭，也都还在。

        骏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招牌。

        “因为我不想叫老。”青蒹理直气壮，“而且  Mrs.  Smith  有一点许骏翰的太太的感觉。”

        骏翰愣住：“谁？”

        “Mrs.  Smith。”她忍着笑，“致敬  Granny  Smith，青苹果的培育者。Granny  Smith  是有名的青苹果品种啊。”

        “控肉饭不能改名。”

        “青苹果餐厅。”

        “吴老板会说像卖果汁。”他低声说。

        骏翰听到“织”这个字，下意识看向坐在店里、正在拿蜡笔乱画菜单纸的雪织。

        “嗯。”他看着旧招牌，声音很低，“不过要跟吴老板说一声。”

        “青，是青蒹的青。”她说，“苹果，是我的  Pomme，也是苹果妈妈小食堂。我们现在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纯粹复制吴老板的蓬莱阁了。它有台湾，有澎湖，有我妈的苹果妈妈，也有东京这些年遇到的人。”

        “可以。”骏翰终于说。

        可  special  和季节小食，已经慢慢长出许多新的枝条，比如熊猫套餐是四川记忆，黄油蒜香虾饭带着斯里兰卡的海风，炸肉圆绕过瑞典肉，又落回台式边角料智慧，牛油果吞拿鱼沙拉像东京女学生会喜欢的轻食，伪海胆饭则是澎湖和贫穷智慧一起生出来的玩笑。

        骏翰正在收小黑板，闻言抬：“你现在才说？”

        青蒹看他：“真的？”

        后院里那些前任屋主

        骏翰看向她。

        “英文名呢？”骏翰问。

        “那我们就保留小字。”青蒹已经想好了，“招牌下面写：旧?蓬莱阁  宝岛小吃。控肉饭还是控肉饭，卤汁还是卤汁。我们不是把蓬莱阁扔掉，是把它织进新的名字里。”

        青蒹其实已经想过很久，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这几个字旧得很诚恳，也土得很稳定。它曾经给刚到东京的他一份工作，给青蒹一盒打包回家的卤肉饭，也给他们后来盘店、养孩子、还债和扎的机会。要说完全不舍得，当然是不可能的。

        “当然要说。”

        “那不是很好？外国人进来看见，发现老板是澎湖人，老板娘是辽宁来澎湖又来东京的人，菜单上卖控肉饭、麻婆豆腐、椰香虾饭和牛油果沙拉。多东京。”

        骏翰低笑了一下，表示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