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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属于我的命运( Be虐心)

        “在这。”护士从床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递给她。

        尹茉衣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尹茉衣的妈妈到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冰冷而刺鼻。

        脉搏没有回答她。它只是继续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眼神。

        尹茉衣的妈妈姓林,叫林淑美,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多年的语文。她见过很多哭闹的孩子,见过很多青春期的叛逆,见过很多成长的阵痛。但她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

        她当时笑了一下,撒着讨好说,“没有啊~”

        藏青和鸦青之间,有一小片干净的、没有被灯光污染的深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沉默的蓝。

        医生的话像水一样从她耳边过,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没病,”尹茉衣闭着眼睛说,“我就是没吃饭而已。”

        洗衣的味。没有他的味了。

        睡眠没能成为她的避难所,疼痛依旧如影随形,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宣告了它的主权。

        “……那我画给你看。”

        病房安静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她忽然弯下腰,额抵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机,所有的零件都在震颤,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用了,”她说,“我回家理就行。”

        尹茉衣看着那碗粥,没有说话。

        “妈,”尹茉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他死了。”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女士,您——”

        她在医院里。

        现在回想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那抹淡淡的笑容。

        输里的一滴一滴地落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上,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

        林淑美的手收紧了。

        妈妈的,爸爸的,同事的,朋友的。还有几条是陌生号码。

        “那我拍给你看。”

        尹茉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从医院到家,四公里。她走过鼓楼东大街,走过那家甜品店,橱窗已经关了灯,里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发散着,嘴干裂,眼睛空,仿佛已经缺失了灵魂。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昨晚他给她盖的那条。茶几上摆着他那套新买的茶,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裹着,在灯光下反着光。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片从枯树上剥落的树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你在路边晕倒了,是好心人叫的救护车把你送来的。你知不知你已经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了?血糖只有2.1,血钾也低得吓人,再晚来几个小时——”

        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去。

        “喝点粥,”她把碗放在床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出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饭,一有心事就不吃。小时候还能哄,现在大了,哄不动了。”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转走了出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

        照片拍出来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了看相册里那张全黑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手机是关机的。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尹茉衣依然没有说话。

        后脑勺的疼痛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颅骨。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臂,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肤上,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针刺进了血

        她把这个枕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

        “不想喝。”

        尹茉衣走到阳台上,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布料已经干了,的,带着洗衣的味。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地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一百多条未接来电。

        “……我知。”

        她直起来,替常炅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走了出去。

        “你怎么还在呢?”她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活气,只余一尚在呼的躯壳,像被抽走了所有引线的木偶。

        她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睛。

口上。心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想把这扇门打开,把心分给他一点,但是门打不开,钥匙在她手里断了。

        常炅那边的枕还在。她伸手把那个枕拽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我没事。”

        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哭干了所有的眼泪。眼睛得睁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巾,皱巴巴地在阳台上。

        她谁的消息都没点开,然后把手机扣在枕旁边,闭上了眼睛。

        她低看了一眼。血从子里渗出来了,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她抱着那件衬衫坐在阳台上,看着远的天际线。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天边泛着一种浑浊的橘色,是地面的灯光反上去的。她想起常炅说过,他最喜欢的是凌晨三四点钟的天空,那时候大多数灯光都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藏青和鸦青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

        “但是没有明天了,

        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里一滴一滴的正在往下淌。手背上有好几淤青,是血太脆、护士扎了好几次留下的。

        微信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血色的海洋。

        “下次我带你去看,”他说,“定个闹钟,三点半起来,去天台上看。”

        医院。

        “发烧了,”她说,“多少度?”

        医生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棍子,毫不客气地戳在她上。

        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

        尹茉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干裂,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她听到妈妈的声音,慢慢转过来,眼神空茫得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

        “你不想喝也得喝。你手上的针是营养,不是饭。你的胃已经空了至少三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胃黏会受损,会胃出血,会——”

        “妈。”

        “我知。”

        “不知,”尹茉衣说,“可能是有点。”

        “我手机呢?”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真。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叫住了她:“女士,您的膝盖在血,我帮您理一下吧。”

        尹茉衣愣住了。

        “我才不要三点半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那些茧的糙而真实,像大地,像树,像所有经年累月、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

        护士来了,量了温——三十八度四。医生说可能是脱水引起的,也可能是后脑勺撞到地板导致的轻微脑震,需要再观察。

        “茉衣,”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有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力量,“你喝不喝?”

        “你拍得不好看。”

        她不知常炅说的“被水泡过的墨”是不是就是这个颜色。

        “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

        “茉衣——”她的声音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就碎了。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所以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是拉开的,外面是下午的阳光,不算强烈,带着一点暮春的意。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林淑美谢过护士,转过来,看见那碗粥还是一口没动。

        尹茉衣醒了。

        “尹茉衣,”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一些,“你现在的情况需要住院观察。你的机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除了脱水和营养不良之外,你的心电图也有异常,QT间期延长,这可能与电解质紊乱有关。如果你继续这样——”

        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哭得不上气,哭得浑发麻,哭得手指痉挛成鸡爪的形状,掰都掰不开。

        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把刀,从她的腔里横着切过去,把所有堵在里面的东西都剖开了。血、脓、碎肉、骨渣子,一脑地涌出来,堵不住,止不住,她低下,整个人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终于哭了出来。

        “醒了醒了,”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尹茉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抬起看了看天空。

        “我知,”林淑美说,“我都听说了。”

        这一次,她闻到了他的味

        “他被车撞了。”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有的一切。记住了让她深恶痛绝、刻骨铭心的这一天。

        他哼了一声,把转过去,“……你就知欺负我。”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天空。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了一些:“你男朋友的事,我听说了。送你来的人在你的衣服里找到了你的份证,医院联系了你的家人,你妈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在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把输完,吃点东西。”

        她慢慢转过,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三十出的样子,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算严厉。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输,正在调节滴速。

        林淑美按下床的呼叫按钮,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一碗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金黄色的,亮晶晶的。

        她是从老家坐高铁赶来的,三个小时的车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鼻也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的帆布袋。

        她在摸自己的脉搏。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趴在橱窗前说的那句话:“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得很慢,但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狂乱地敲着门,而是安安静静地、有条不紊地着,像一个不知主人已经不想活了的、尽职尽责的傻瓜。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买给他的。

        “你画得也不好看。”

        “没吃饭就是病。饿死也是一种死法。”

        林淑美把行李箱和帆布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尹茉衣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额上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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