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着口枷跪在地上，涎水从合不拢的嘴隙里出来，无法咽回去，你必须学会用咙的某个角度来呼才能不让口水呛到自己。雷米牵着缰绳微微一提，口枷上的金属环被拉动，你的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力仰起来。你跪着，全，仰着，像一匹刚套上笼的，被他牵引着往前爬。你的眼泪倒进发际线里。

        那时候你还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只知帮工们不来拖你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每天早晨，他的靴声从仓库门口一路敲到你的畜栏前，节奏稳定，从不提前一秒，也不延迟一秒。他打开栅栏门，你觉得那一瞬间的光线变化让你睁不开眼，但他不会等你适应光线。他会永远停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短柄鞭，低看着你，用那种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语气说――

        “你比学骑时聪明多了。”

        他没有打你。他甚至没有训斥你。他只是温和地剥夺了你反抗的唯一工。

        在农场的档案里，你的名字是一串冰冷的字母和数字――DC-26-003，牛品系，今年入栏，第三号。

        你的心脏停了一拍。

        但他今天旋好盖子后，没有立刻走开。

        但从那天起，你不再归帮工们。你是雷米的了。

        不久之后，你被上了口枷。

        “起来。”他说。语气没有变化。没有怒气，没有厌恶，也当然没有心疼。

        你趴在泥地上，仰脸看着他，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糊了下半张脸。你的嘴还保持着刚才想喊“老师”的口型。

        你甚至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想叫他老师。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你――

        他开始亲自调教你。

        “那是未经批准的暴力。在农场上，所有对你的事――每一件――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他微微偏了偏，语气甚至有些耐心，像一个老师在纠正学生反复犯的同一个错误。“他没有资格打你。我有。”

        不是因为他打了你。是因为你刚才感激他了。你躺在地上，后背像被烙铁过一样疼，你的眼角还挂着那种愚蠢的、因为被解救而涌出来的泪水，而他打你。他把你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柔都翻出来，碾进泥里，然后用他的逻辑告诉你：我没有救你。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权利。

        “你没有听懂吗？”雷米站起来，低看着你，鞭的尖端垂在他的靴子旁边。他看着你的眼神，和刚才评估你淤青的眼神完全一样。

        你愣了很久。久到他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吧――也许他知，你想。你不知哪一种更让你害怕

        那天你在被他牵出畜栏后突然喊了一声――你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主人”，不是“雷米先生”，是你以前从没敢当面喊过的、不带敬称的他的名字。他静止了片刻，你以为你要挨鞭子了，他没有。他只是叫帮工拿来一个扣口枷，合在你的牙齿之间，扣带在脑后收紧，把你的呼喊、咒骂、乞求和念他的名字的权利一并勒死。

        你的尖叫卡在咙里，因为你太震惊了。震惊得忘记了应该尖叫。

        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鞭子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你没有看见他挥鞭的动作。你只听见风被割开的声音，然后是你的后背上炸开了一你从未经历过的、像是把肤翻过来一样尖锐的痛。不是刚才被拳砸在脸上的那种闷痛。是锐利的、灼热的、确的痛，像是有人在你背上量好了长度，然后用热铁丝沿着标尺划了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表扬一匹终于不再障碍时绊倒的小驹。

        你全一颤。

        你用红的嘴咬住泥地上的干草。你不想让他看见你的表情。你不知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是愤怒还是崩溃，是被背叛还是想求他抱你。你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和泥土之间。

        有一次，在训练暂停的间隙，你跪在干草堆旁边，口枷刚刚被取下，你的嘴角还留着带勒过的红色印痕。他站在你旁边喝水――用的是他自己的银质水壶，盖子上刻着你不认识的纹章。你盯着他的手指，看他旋上壶盖，把水壶放回夹克内袋。你知这程序，每天都是一样的。

        但他知你不是。他知你能听懂每一句话。

        他记得。他一直是记得你的。你不是“新到的货”，你是那个每周末在室内场等他、紧张得连手套都不住的黑发女孩。他不是把你忘了才把你当成母畜的。他是在记得你的前提下，仍然选择把你放在这里――跪着，着，着口枷，嘴角着口水。

        你知自己有名字，可是他也知，但那是一个被他注销过的、不再有效的旧名字，你只知当他叫你“三号”的时候，你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里面有风过。

        那个人大概是被辞退了。也有可能只是被罚了。你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三号，出来。”

        但你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