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得笔直，“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他带来。你给我一个你方便的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以

        后，我都在咨询室。”

        叶昕点了点，转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她又停下来，侧过，目光越过肩膀落在苏晚棠上。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再次扫过苏晚棠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存档一张照片。

        “苏老师，”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公事公办了，多了一层很淡的、个人的东西，“谢谢你。你刚才说的这些，对我很重要。”

        苏晚棠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点了点，没有说话。那个微笑的温度恰到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刚好符合一个专业心理治疗师在这种情境下最自然的反应。

        叶昕的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电梯到达的“叮”声从走廊尽传来，然后是金属门合拢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苏晚棠坐在办公椅上，保持着那个微笑的表情又坐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叶昕不会突然折返。然后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杯，开始笑。先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笑意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最后从咙里溢出来，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带着气声的笑。那个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只猫在黑暗中踩碎了玻璃纸。

        她起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百叶窗的一片叶片往下看。叶昕的车从大楼门口驶出，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红色的光，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叶昕，”苏晚棠对着窗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你果然跟你姐一样，骨很。但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警官小姐。你一个人开着车就敢追线索追到这里来，连一个后援都没叫——你姐姐出事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查的，冷霜失踪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查的，来找我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人。你觉得这是谨慎吗？不，这是你的肋。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所以没有人知你的行踪，没有人知你的计划，没有人能成为你的后援。你自以为这是强大，其实这是最好利用的弱点。”

        她把百叶窗合上，转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在她瞳孔里，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褪去了一层，出底下更真实的底色——冷静，密，忠诚，和对猎物即将落网的笃定。

        她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主人，叶昕已经上钩。她明天会去找您。请您好‘被带来见我’的准备。届时我会在咨询室对她进行‘治疗’——她会成为T30的下一位宿主，比冷霜更强大，比周晚更有用。一个刑警副队长在手，我们以后的路会宽敞很多。

        她的手极好，警觉也高，请不要在明天之前与她正面冲突，让她保持现在的信心，等到我面前再收网。她太好骗了，想到这里是苏筱渝的姑姑、苏振的妹妹、叶紫仪的合作方、叶昕主动找到的‘专家’，她完全没任何怀疑，真是单纯的有点可爱了。”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简短的回复。

        “收到。明天见。”

        苏晚棠锁了屏，将手机放回桌面，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她关了灯，走出咨询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走廊尽的窗外面，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繁华而麻木，无数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没有被打开的盲盒。

        第十四章

        星期天的晨光从窗帘隙里挤进来，落在林萧的眼上，的。他翻了个，手臂搭在枕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尽的睡意。昨晚把丝袜洗干净烘干、叠好放回母亲衣柜之后，他几乎是倒就睡，一夜无梦。那种压了他好几天的愧疚和躁动，好像随着昨晚和苏筱渝在一起的一整天，被一点点冲淡、稀释，最后排出外了。

        他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骨咔咔响了几声，浑说不出的松快。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发翘着一撮，脸上还压着枕印，但眼神是清亮的。前几天镜子里那个眼神闪躲、不敢正视自己的少年不见了。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脸，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踩着拖鞋下了楼。

        叶紫仪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摊着一份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睡袍，睡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微敞，出锁骨和脖颈之间那片白皙的肤。

        睡裙的下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她交叠着双，小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紫色丝袜，在晨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暗哑光泽。发自然地披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翻文件的动作轻轻晃动。

        但林萧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加速，不是发紧，不是那种前几天让他害怕的、不合时宜的生理冲动。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妈今天气色好的。

        “妈，早。”他走到她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甚至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大周末的还看文件，你要不要这么拼。”

        叶紫仪微微侧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前几天轻快，肩膀也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整个人透着一如释重负的松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那个笑一闪而逝，快得林萧本没注意到。

        “习惯了。”她合上文件放到茶几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用跟你的小女朋友出去玩？”

        林萧靠在沙发扶手上，随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天天去玩容易腻，得保留点新鲜感嘛。再说了——陪不了女朋友，陪妈妈一天不也很好吗？”

        他把一橘子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汁水四溅，完全没有刚才那句话里包裹的那层温柔。叶紫仪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的咖啡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她瞳孔深某个被碰到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十八年前抱着襁褓里的小东西、整夜整夜不睡的年轻母亲；是十二年前在葬礼上被一只小手死死拽着衣角、一滴眼泪都没掉却整夜失眠的寡妇；是这些年把自己裹在盔甲里、把唯一的温柔都留给这个儿子的疲惫女人。那个角落是“母亲”这个份的，扎得很深，被T30S的重重指令压在意识的底层，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而林萧那句不咸不淡的“陪妈妈一天不也很好吗”，像一缕阳光，从指令的隙里透了进来。

        但那缕阳光只存活了不到一秒。陈默的脸在她脑海中浮上来，灰蓝色的眼睛，低沉的声音，不容抗拒的存在。阳光被碾碎了。咖啡杯重新端稳，面恢复了平静。

        叶紫仪放下杯子，笑容恢复如常：“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