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在公馆那大得惊人的衣帽间里，凭着本能选出来的。

        那是一件极其素净的抹礼服，没有繁复的丝，也没有耀眼的钻饰，唯有那级的重磅真丝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淌着如水银泻地般的光泽。

        裙摆很长，长得有些累赘，层层叠叠地堆在她的脚边，像是一朵盛开在深渊边缘的白云，又像是一场盛大的、只有她一人知晓的祭奠。

        她选白色，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点残留的、可笑的执念。

        她依然记得那场失败的画展，记得那个穿着白裙站在画作前、期待着世界认可的傻姑娘。

        她不想彻底变成那个“魅魔”，她想用这洁白告诉自己，也告诉这个肮脏的地方――她还是阿欣，哪怕地狱，她也依然向往着那份未曾染尘的纯粹。

        但这件看似圣洁的礼服，背后却藏着致命的陷阱。

        整个后背是完全镂空的设计，那大胆的剪裁一直向下延伸，直到尾椎骨的上方才堪堪收住。

        当她行走时，那条深陷的脊沟壑在如云的白纱间若隐若现，随着肩胛骨的每一次开合，那片雪白的背影便如同一张无声的网，能轻易捕获任何一贪婪的目光。

        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一半是圣女，一半是妖。

        “准备好了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断了阿欣的自我审视。

        韩晗站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姿笔如松。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双手交叠在前，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恰到好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戏般的疏离与审视。

        他是导师，也是看守。

        阿欣深了一口气，压下心那翻涌的不适，缓缓走了过去。

        “他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是声带被重塑后尚不习惯的陌生音色，带着一丝天然的磁与魅惑。

        “一个和你很像的人。”韩晗淡淡地说，目光在阿欣那白裙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一个迷路的可怜虫，一个为了那所谓的‘艺术’，愿意出卖一切的求者。”

        阿欣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和我……很像？

        韩晗侧过，手掌轻轻按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他看着阿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程很简单，阿欣。不需要你去什么复杂的契约，也不需要你去谈判。”

        “他是来许愿的。他想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尖的大提琴独奏家。他为此痛苦，为此疯魔。你的任务，就是让他满意，让他兴奋，让他忘记所有的痛苦。”

        韩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

        “当他到达快乐的峰，当他的理智被本能彻底淹没的那一刻，他会自己喊出那个愿望。你只需要听着，然后……接受它。”

        “就这么简单？”阿欣有些迟疑。

        “就这么简单。”韩晗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只要他喊出来，交易就完成了。他得到名声，公馆得到代价。而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没有告诉阿欣，如果那个可怜虫因为太过沉溺，因为太过“满意”，以至于在那个瞬间忘记了喊出愿望，会发生什么。

        在这个残酷的游戏里，新人的第一课，往往都需要用血来书写。

        门开了。

        一陈旧的、混合着松香与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阿欣迈步走了进去。

        后的门无声地合上，将韩晗的影和走廊的光线一同隔绝在了外面。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床的一盏落地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那昏黄的光影里，阿欣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并没有像阿欣想象中那样，是个脑满、急色攻心的嫖客。

        相反，他看起来落魄极了。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形消瘦得有些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倒。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燕尾服，那衣服显然已经有些年了，袖口磨得发白起球，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补的痕迹。

        但这并不合的旧礼服，却被他穿得一丝不苟，领结打得端端正正，衬衫的褶皱也被极力抚平。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绝望的裹尸布。

        此刻，他正坐在床边，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巨大的大提琴。

        那琴有些斑驳，却被拭得锃亮。

        他低着，脸埋在琴颈，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夜色中哀鸣。

        阿欣站在门口，原本在进门前强行堆砌起来的媚态，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土崩瓦解。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太痛了。

        她仿佛看到了几天前的自己。

        那个蹲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对着满地废弃画稿痛哭涕的自己；那个在画廊角落里，看着别人谈笑风生而自己如坠冰窟的自己。

        那是一种被梦想凌迟的痛楚。

        明明付出了所有，明明把灵魂都熬干了，却依然撞不破那名为“天赋”或“机遇”的高墙。

        阿欣并没有按照魅魔的本能去摆弄什么撩人的姿势，也没有发出那种甜腻的笑声。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同病相怜的悲悯在腔里蔓延，淹没了她原本的任务。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那洁白的裙摆在后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宛如一声声叹息。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

        那是一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防备。

        但当他看到眼前这个穿着白裙、宛如天使般降临的女人时，那眼中的惊恐瞬间凝固，化作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痴迷。

        “你是……谬斯吗？”男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阿欣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